■吴海燕中国美术学院染织服装系主任教授著名服装设计师
■包铭新东华大学服装学院-艺术设计学院教授著名服装评论家
■袁仄北京服装学院教授著名服装评论家
特邀三位著名学者吴海燕、包铭新、袁仄，从历史发展与现实的高度探讨中华元素概念与应用及其与时尚创新的关系，当然他们还特别从教育角度发表了各自的观点。
吉芬设计作品
中国服装文化中的断层
缺少一个很重要的过渡阶段
吴海燕：纵观中国服饰的发展，历朝、历代的服饰都是在实际生活中不断地改良、完善。拿我们最熟悉的旗袍来说，从最初清兵入关时的旗袍到民国时期的旗袍，除了少量部位如立领之外，几乎再无相像之处。古代服饰的流行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流行的速度不超过一季，所以中国古代的服饰有太多的时间去完善、发展。
袁仄：在中国服装发展的历史过程中，服装文化曾有很长时间的一个断代，我们的服装发展中缺少一个很重要的过渡阶段。中国的服装不像西方是从一个阶段自然过渡到另一个阶段，而是在清末民初的时候跳跃式地从中式直接转到了西式服装。这样中国元素与中国的服装无疑少了很多传承和逐渐改良的机会，这也是现在中国传统的元素为什么会屡屡成为中国乃至世界服装设计师一再挖掘的原因。
吴海燕：中国在古代创造了极其灿烂的文明，单是历朝、历代的服装就是一朵朵美丽的奇葩、绚烂多姿。中国古代服饰讲究繁缛的艺术风格，导致在服装边缘、饰物等方面崇尚精致细密，几乎各类服装都采用了多重镶滚。到了民国时期，则产生了我们都熟悉的中山装。可是建国以后，民族风格的服饰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完全西化的服饰。不管怎么说，这的确是种悲哀。
从拿来主义到民族个性
民族服装在工业社会中有生存的价值
中国设计师要把中国特有的东西做好
袁仄：我们现在所称的民族服装，主要是农耕经济中形成的一种形态。包括整个第三世界，所谓的民族服装，都是在农耕经济或渔猎经济中形成的。但这不等于说这种服装形态在工业社会中就没有其生存的价值。从国际讲，中式服装独特的裁剪方式和韵味，在相当一段时间里，屡屡激发起西方人的兴趣。尤其是20世纪后叶，冷战结束后，世界上东西方文化的认同也成为一股潮流。一批东方的服装设计师，主要是日本的，用东方的服装元素创造了现代服装，在西方引起很大震动。所以一些西方著名的服装设计师也屡屡用东方的服装元素作为他们创作的资源。比如用中国的旗袍以至中国红军的服装等等，包括用中国的革命歌曲作为他们的时装表演背景音乐。
改革开放以后，随着我们的经济从短缺逐步进入小康，服装业也逐步由弱到强，由幼稚到成熟。同时中国的消费者也逐渐成熟。从改革开放初期，只要是西方的就都是好的、都“拿来”，到逐渐意识到要追求个性，其中一点就是追求自己的民族个性。首先是演艺界和知识界重新选取了具有个性的中国传统服装，包括旗袍和中山装作为一些特殊场合的着装。
在上海举行APEC会议之前，国内已有一批企业在生产中式服装，因为有了这样一个消费群体，而且这几年这种趋势一直在加大。所以我认为今天的中式服装热，是历史潮流发展的一种必然。世界开始认识到，在21世纪，东方服饰文化在现代服装中有一定的地位，尤其是拥有非常丰厚服饰文化底蕴的中国。中国政治上的强大和经济上的发展，使得国民对重新认识我们的传统服装有了一个强烈的愿望。
吴海燕：这几年在国外做秀，总是有很多在时尚界游走的“顶尖人物”看到我们带有中国元素的设计就兴奋不已，其实，我知道这只是距离带来的一种差异感，在他们看来觉得欧洲新鲜的的东西已经很少了，他们没有见过中国的东西，就觉得很好看。我们应该带着中国的东西、带着时尚的东西给人家看。虽然我做秀的服装大多采用丝绸为面料，但是我更喜欢牛仔，喜欢在牛仔上玩刺绣，所有前卫的东西我都很喜欢。但是每一个设计师必须具有自己的民族特色。我们出去多了以后就感觉到，我们把中国特有的丝绸、麻、羊毛这三样东西做好就足够了。不要跟着人家，人家做人家的文化，你做人家的文化是做不过别人的，同样人家做我们文化的东西也做不过我们。
上图为S.S2007/08秋冬设计作品 也谈中华元素概念与应用
元素的应用应该是似有似无的
关注中华元素要全面而深入
包铭新：谈到中华元素的应用应该首先理解“中华”与“元素”的概念。元素是构成一个事物非常细小的那些部分，是那些已经不太能再分解的东西。绝不是把某个具象的东西整体迁移到自己的作品中就叫应用了某些元素。有的人把太和殿的飞檐形状直接做成了帽子，把脸谱直接作为图案印在服装上……这就太大了，不叫“元素”的应用。元素是构成文明的基础，是结构之后的最小单位，元素的应用应该是似有似无的，仔细观察才能发现其深藏其中、比较内敛，而不是简单的、张扬的、不经处理的转移。
再说“中华”。现在很多人把“中华”用小了。“中华”是一个很大的意义，它包含非常广义的概念，现在很多人都把它局限了。
中华表现在以下几点：首先，大多数谈到中华的时候，过分地强调了历史。
“中华”有悠悠5000年的历史，留下了非常丰富的文化遗产，但是“中华”也有现代的文明，我们国家现代化发展也很有特色，也非常具有代表性。很多人在设计取材的时候只会考虑历史的“中华”而忽略了现代的“中华”。现在我们的国家昌盛，国民有非常强的民族自信，这是“中华元素”在现在被重视的原因，所以不能主观地把“中华”理解为历史的“中华”。
还有就是把关注“中华”的目光过分集中在了历史上曾经掌握政权的民族上与地域上，让“中华”的概念成为了政权元素、中原元素。大家知道，“中华”包含地域幅员辽阔，民族众多，中国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的文化都很不一样，文化元素就很不一样，不能把“中华”简单地归纳在目前被大家广泛了解的那些概念上。再加上历史留给我们非常丰厚的遗产，在关注中华元素的时候要更加全面而深入。
设计师做设计的时候要把眼界放宽、视野开阔些。现在做设计的在应用中华元素的时候，往往只关注那些
视觉元素，其实中华元素还包括很多触觉元素、味觉元素和音乐元素，特别是音乐元素，比如那些传统的民间乐器、乐曲。怎么样把它们带给我们的感觉表达出来，应用在设计作品中，值得设计师们好好思考。
设计师在做设计的时候，把这些元素打散再融合到时尚的作品中，但是还能够让人能够识别，让带有烙印的元素在作品中闪烁就可以了，不要太耀眼。
柒牌中华立领杯时尚中华创新设计邀请赛的参赛作品。马庆/摄
流行在于创新
吸收新的服装语言需要把以前的工艺传下去袁仄：流行这个东西非常奇怪，虽然我们都说要预测流行，但预测的难度是非常大的。回头看看，我们的服装往往有一定的流行周期和某种客观规律。当然有的流行长一些，有的流行短一些。首先是人自然有一种喜新厌旧的心理，另一方面又存在着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等各方面的影响，这些影响是社会心理潜意识的反映。
中式服装能否长久流行，我认为不在于服装的形态如何，而在于如何更新。它需要改良，需要吸收新的服装语言。绝对不要简单地把老祖宗开发的东西拿出来，说这就是弘扬民族文化。重要的是要把传统服装和我们的现代生活方式、现代审美情趣结合起来，创造出既是中国的又是现代的民族服装，这样流行才可能长久。这是摆在我国服装界、设计界和企业家面前的一个主要课题，也是一道难题。
也拿旗袍来说。旗袍的改良过程，就是中国的传统服装文化和当时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及西方裁剪方式和审美的成功的结合。我认为经过进一步的研究开发，旗袍可以成为当代我国女性的礼服，就像日本的和服一样。上一个历史时期我们最少有中山装和旗袍这两个民族化和现代化结合得比较好的服装的典范，那么在新的时代里，我们能不能创造出新的这样的中式服装来？
吴海燕：流行复古是把传统的经典揉进现代，而不是照着古墓里挖出来的衣服重做一件。中国传统的东西太多、太美了，但如何去表现是困扰设计师的难题。上世纪40年代的中国旗袍是最漂亮的，之后做旗袍的人都没能跳过这道坎，很多时装设计师都这么认为，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用纯手工去做衣服了。以前做衣服的人被称作“匠人”，他们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才是最精致的，现在没有“匠人”，有好的设计出来也做不到那么好了。不过随着科技的进步，机器做的东西也能赶上手工，我现在知道了如何去表现中国传统的东西，那就是要把以前的工艺传下去。
服装教育上的得失
创造要从自己的根基文化上挖掘中华元素需要全民关注吴海燕：在欧洲，服装品牌很多都是以个人名字命名的，整体风格是很统一的。现在，国际上能够得到认可的还是个人设计师的品牌，而中国还主要是企业的品牌，我们的设计师也很难开创自己的品牌。不像欧洲那边只要你的设计好，被人看中了就会有大财团或者投资公司来投资。
在院校也是一样的，学校提供给学生的只是一个大的学习环境，真正喜欢的东西要靠自己钻研，有心才能做好。中式服装或者中国元素的运用也是一样，我并不赞成所有的学生都一股风似的研究中式服装、中国元素，他们要在学习好基础知识的同时来往自己喜欢的方向发展，当你确定自己真的喜欢中式服装，想从民族情结中挖掘生命力的时候，可以去寻求各个方面的资讯包括与老师的探讨等。
袁仄：目前我们院校中只有对中国服装的历史对学生们做了一个简单的介绍，或者让他们做一些带有他们所认为的中式元素来进行设计，但是这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厚内涵来说不过是一些皮毛，学生们很难领略到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也并没有机会真正了解到中式服装在剪裁、工艺上的一些精华和意义，我们跟多的课程是在学习西方的剪裁和设计，这不得不说是目前服装教学中的一个遗憾。
包铭新：现在学校的学生，他们在做作品的时候并不特别重视“中华元素”，他们还是更关注国际化的、潮流的东西。倒是那些有了一些经验与阅历的人才会回过头来关注我们自己的文化。国际化的、潮流的东西固然不能缺少，但是追逐这些，永远只是跟着别人跑，当一个设计师能够创造自己的东西的时候，他必然回过头来从自己的根基文化上挖掘。国际化的概念是中华元素也包含在其中的。所以在教学中，我不刻意强调让本科生对历史的东西有多热爱，他们还处在追逐潮流的阶段。在他们有了一定的阅历与经验之后，还是要回过头来研究中华元素的，到时候他们会有更深刻的理解，设计也会更加成熟。
袁仄：对于中化元素也好，中式服装也好，绝不仅仅是时尚界的事情，而是需要全民来关注，为我们的中华元素，中式服装设立一个专门的节日也不为过，中式服装的创新、发展和改良需要政府、民众的大力支持。
我们已经在经济高速发展的现代丢失了很多东西，如何能让我们民族的精华保持、传承和发展下去，在这方面我认为理论是很苍白的，唯有实践，唯有通过大家共同的参与与创造才能真正让属于我们的历史宝贵遗产在人民中间生根、在国际舞台上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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